2010年7月3日
留學隨筆
在南非小鎮度過的數十個黃昏
離開了開普敦機場不到五分鐘,迎來了黑壓壓一片,一望無垠的鐵皮屋。到達之後第一天,我在一輛日產車上跟Township擦身而過。看世界盃,總會聽到主持人說當地治安差,貧民窟更是生人勿近。
作為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的烙印,貧民窟大概就是電影《D-9異形禁區》(District 9)那個模樣。南非黑人就像異星人一樣,被放逐在城市的邊陲。1992年迎來了民主與自由之後,種族仍然是這樣被隔離的。你們或者曾經參加過一天的Township Tour,在破屋裏吃了一頓飯,親身「體驗」了南非的另一面,但要了解《D-9異形禁區》的生活,非得花點時間不可。
到南非當交換生,當然不只是為了桌山和好望角而來。為了翻開南非的另一頁,我參加了一個義工計劃,在Kayamandi 的小學待了幾十個黃昏。
這個三萬人口的社區已經有七十年歷史,但現在只有小學跟社區中心是用混凝土建成的,其他就只有破鐵皮跟木板。居民早上會花兩三小時步行到城鎮幹粗活,富裕一點的會擠上十六座的客貨車(雞記嗰隻)。這裏的生活所需是一個香港人沒法想像的畫面:一根電線杆綑上了數百條「借電」的電線;水喉、洗手間是幾十戶共用;幾隻活雞放在超市的手推車上叫賣;最高級的商店,也只是用貨櫃改建的。你在南非隨便找一個Township,見到的畫面也是大同小異。結束了種族隔離,經濟上的實力懸殊,至今仍是隔離雙方的重要原因。這裏最白的,就是那幾隻活雞了。
由於黑人一般以母語溝通,大多數小學生的英文水平仍然跟不上社會的發展,再加上師資不足,從世界各地而來的義工和交換生,就權充着課外英文老師。當地生育率高,父母長期工作,負責隔代教育的長者又多是文盲,下課後的幾小時,他們最大的娛樂就是「參觀」我們這些外國人。步入小學,又是一個震撼,課室實在糟得不能再糟:上課前,學生先去搶枱腳,再去找一塊尺寸相約的板放在上面,然後把口袋的石塊放於枱腳下;連正常的坐椅也找不到一張,其他的設備就更不用說。很多義工怕坐壞了他們的椅子,索性跪在地上教,一跪就是三小時。
我的兩位五年級學生都是擁有燦爛笑容的黑人男孩。在他們的世界,似乎所有中國人都會耍功夫。跟他們混熟之後,見面一句普通話「你好」,兩位小孩就一人一拳打在我的肚上。學生雖然頑皮,但在這個一切也靠捐贈和家長老師拾荒而建成的教室中,他們的學習以及人生態度實在令每一位義工感動。幾年之後的今天,我仍然記得那個演講題目——「我的志願」,沒想到這個老掉牙的題目,居然令整個課室哭作一團。
「我的志願是當飛機師,我希望在天空上自由自在的飛,雖然我沒有離開過Kayamandi,但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親眼看看世界,看看你們住的城市,去美國吃漢堡包,去海灘游泳。」男孩用英語吃力地說:「到我賺到錢之後,我要把世界最好的東西帶回來這裏,我要令這裏變得更好;我會駕駛着我的飛機,把我們現在沒有的都帶回來,我要建一間像你們大學一樣的小學。」說到這裏,在我眼眶裏打轉的眼淚通通滑了下來。縱然他只能用簡單的字句去表達自己,但在場的每一顆心都被感動了。他眼中沒有仇恨,心中沒有憤怒,他是滿懷希望和忍耐,用自己的手,去改變世界。那一刻,他是如此的巨大,狠狠的壓倒了我們。
兩個月後,終於要走了。前往機場之前,我特意回到小學,把剩下來的幾千蘭特捐了。那一刻,我才感到自己稍稍的恢復過來。
編按 每期留學誌都會邀受訪者撰寫留洋有趣一二事,讓讀者得到一個更立體的留學印象。
龔耀誠|留學隨筆


